公办学校可以实施华德福教育吗？如何实施？华德福教育可以给公办学校带来什么？公办学校实施华德福教育之后，会考试吗？华德福的教学大纲和国家的大纲如何对接……这些问题很早之前我就思考过，并为此举行了两届中原华德福国际论坛和一系列的华德福课程培训，还曾经邀请过台湾实践华德福教育的朝厝国小的廖宏斌校长到郑州做过工作坊，但答案始终未呈现出来。2016年2月9日，带着诸多疑问，我走进了澳大利亚墨尔本的“Collingwood College”—一所建校134年、实践华德福教育15年的公办学校。
1、华德福教育带给学校的浓厚艺术气息
一进学校的接待中心，我们就感受到了浓浓的艺术气息，各个年级的华德福学生的艺术作品展示在大厅的各个角落，后来通过老师和校长的介绍我们才知道，一部分的艺术作品是拿过很高奖项的。而就在大厅的旁边，就有一间艺术工作室，门口的牌子上写着：Steiner Art Room(class7、8、9、10 Mailesson Books Artworks)。大致可以看出来，这是一间由华德福艺术工作室，是7、8、9年级共用的一间艺术教室，孩子们在这里制作主课本或者做一些艺术工作。我们到的时候，看到了群孩子正在孩子的带领下做泥塑。
在接下来的参观过程中，我们在很多地方都感受到了这种浓浓的艺术气息，艺术家与孩子共同创作的艺术作品，学校墙壁上保留的墨尔本名画，华德福班级精美的黑板画，优律司美教室中的综合艺术展示，等等。鲁道夫·施泰纳，既把教育当成一门艺术，又非常注重艺术教育的重要价值。他在近100年之前，就洞见了艺术教育的重要价值和疗愈功能，这一点和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游于艺、由艺入道的理念十分契合。随着现代科学的发展，各种研究也逐渐证明了这些理论的科学性。虽然当初没有现代的脑科学、心理学、生理学等诸多研究证明，但那个时候施泰纳提出的戏剧、绘画、音乐、优律司美、园艺、农耕、手工等课程对人的疗愈功能今天已广为人知并被广泛运用。
相比而言，传统学校对待艺术教育有两个误区，一个是不重视，把体音美当作小三门，为了提高考试成绩挤占这些学科的时间，学校变得丑陋不堪，孩子们未能培养出审美的生活态度，生命不能得到很好的滋养，变得干枯而缺乏灵性；二是功利地做艺术教育，把艺术教育当作学校的特色，以比赛和拿奖或升学为目标，歪曲了艺术的教育价值和教育功能，把艺术教育世俗化。在华德福学校，艺术是为儿童的健康成长而存在的，主课老师在各门学科的教学中都会采取艺术化的教学手段，不管是语文课、数学课、物理课、化学课、地理课、历史课等等，都会用到音乐、美术、文学、戏剧等各种艺术手段，是真正的“由艺入道”，最终把教育本身都当作一种艺术。当然，孩子们也会学习音乐、美术等艺术课程，但学习的目的仍然是为了促进儿童的健康成长，并且与所学的各门学科是紧密联系的，说到底，在华德福教育的理念当中，艺术最终是成为了孩子们的生命成长方式和生活方式，他们经由艺术实现了更加平衡、更加健康的成长，他们学会了观察、发现和创造，学会观察美、发现美、创造美。我经常举的一个例子是，章诒和到康有为的孙女康同壁家作客，看到老人家在非常贫穷的日子里，把馍片烤得焦黄、均匀地抹上豆腐乳给她吃，她在《往事并不如烟》中感慨：什么是贵族？所谓贵族，就是精致的生活方式和审美的生活态度。没有审美的生活态度，我们的生命不可能达到高贵和灵性的高度。
2、华德福教育带给学校的自然教育
记得在墨尔本施泰纳学校，Terri老师告诉我们，他们学校的毕业生很多上完大学都从事了“社会工作”，她这里讲的社会工作主要是指一些改善环境和社会的一些工作，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生态环境建设工作。早在近百年之前，施泰纲就预见了所谓的“工作文明”、“现代文明”、“物质文明”可能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破坏性的灾难，他有课程设计中就非常有预见性地把生态环保意识融入到了园艺课程、农耕课程、地理课程、天文课程、动植物和矿物课程等各个版块之中，教育的理想和目标就是要建立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而这一点又和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的生态观非常契合。
在Colling College，首先接待我们的是老校长Stanley。他已经退休，又被学校返聘回来工作。1998年的时候，一群家长提出希望在公立学校做华德福教育。他找到墨尔本的施泰纳培训学院合作，经过1999年一整年的准备，2000年的时候，学校正式开始实践华德福教育。这真的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工作，因为最初的时候，他们也面临着政府、社会和家长们的各种质疑，作为整个澳大利亚第一所实施华德福教育的公立学校，他们做了比一般学校加倍的努力，直到后来无论是孩子们的健康成长还是学业成绩都很好的情况下，这件事才得到了各方面的认可，在与世俗力量的斗争中取得了胜利。最初，学校里每个年级公办教育和华德福教育各有一个班，而如今，学校里接受华德福教育的孩子数量已经是接受其他教育的两倍，每个年级都有平行两个班级，即便如此，还是无法满足越来越多家长的需求。当然，作为奠基人，在整个的参观过程中，我们也深切地感受到了他的自豪感和成就感。
进入了简短的座谈之后，Stanley校长带领我们参观学校。第一个参观的内容就让我们大为震惊。他们学校做了一个在整个澳大利亚都很有影响力的“Kichen Garden”项目，他们有一个很大的厨房和漂亮的小农场，孩子们在农场里种植、照看、收获，在厨房里加工、制作、品尝，把自然教育和各门学科的学习融入到这样的一个循环链条里面，把自然教育做得丰富多彩、扎实有效。在一个小的生物动力农场里，我们正好赶上一个班级正在上农耕课，老师坐在大树下，孩子们坐在花园里，那种感觉真的是美极了，这不就是最好的自然教育吗！
非常巧合的是，我们上午参观了一个墨尔本的“Children's Farm”，而在参观学校的时候，Stanley校长指着墙上的一幅画告诉我们，那幅画画得正是那个历史悠久的儿童农场。上午在儿童农场，我们看到了孩子们和动物们在一起时的温馨场面，他们挤牛奶时，他们抱小猪时，每一个身上都散发出爱的光芒，自然教育最大的意义不就是让孩子酷爱大自然、酷爱一切生命、建立与做成自然的和谐关系吗，这样的教育效果，如果没有亲身实践能够实现吗？也许，大多数的公办学校在校内很难实现真实的自然教育课程，但这堂课真的不能缺失。
3、华德福教育带给学校的宽广胸怀
参观学校之后，我们和现任校长Dale进行了深入的座谈，交谈过程中，我们深深地感受到，华德福教育为这所学校打开了一扇窗，实施华德福教育让这所学校拥有了更大的格局。事实上，这正是华德福教育的一大特点。教育不等于“学校”，不等于“教学”，更不等于“考试”，教育是文化的高地，教育是社会的风向标，教育的祖国是这个世界，教育的主体是整个人类，教育的内容是整个世界的文明。做教育，一定是越做越开放，越做格局越大，如果相反，教育一定会做死。随行的团友好奇地问，为什么在你们学校，既有华德福教育，又有瑞吉欧教育，又有公立教育？Dale的回答很大气，他说，在我们学校，不同教育理念的老师可以互相交流，接受不同的教育的孩子们也会共同上一些课程，共同参与学校的活动，我们不能在各种教育理念之间垒一堵墙，各种教育理念都有所长，也有所短，应当互相沟通，互相学习。这句话深深地引起了我的共鸣，2016年3月份，我们即将组织一次华德福教学大纲的研讨会，其中一个小小的计划，就是想邀请除了华德福教育之外的其他教育理念的专家和大家一起交流、研讨。我们的孩子有无限的可能性，我们的教育有无限的可能性，这个世界的发展有无限的可能性，我们不开放，又如何能做好教育呢？我们可以坚持的是儿童的本质、教育的本质、世界的本质，我们可以创造的是丰富多彩的课程和教学艺术，每种教育不同，每个学校不同，每个教师不同，针对每个孩子又不同，也只有在这种开放的状态下，教育才有可能回归本真。
在对待考试这件事情上，Dale谈到，刚开始的时候，也有家长反对考试，认为考试了就不华德福了。Dale问他们，你们认为我们的孩子培养的好吗？好。你们认为我们有什么需要隐藏的吗？没有。那还怕什么，我们就依照政府要求进行考试嘛。他说的是这样简短的几句话，但我还是能够想象到，他们一定做了大量和家长沟通的工作。因为，在很多接受华德福理念的家长和老师心目当中，有一个非常完美的华德福教育模式，任何和这个理想化的模式不一致的东西，都会引起他们的强烈反对。事实上，我们的教育可以追求理想，但也无法回避现实，试问，如果真的依照理想化的标准，现今的中国有多少老师是合格的华德福老师？如果没有或者很少，我们做的是合格的华德福教育吗？再请问，我们在中国的华德福教育大纲都没有的情况下，可以做出理想的课程和教学吗？如果达不到理想，我们是不是就不要做了呢？再请问，我们华德福学校需不需要合法身份？就目前的条件下，这个合法身份是让政府主动给我们呢，还是我们积极去争取呢？
我们可以拿出什么样的证据可以让政府、社会、家长确信，我们的教育就是好的教育呢？Dale告诉我们，作为一所公办学校，他们既要依照华德福的教学大纲实施教育，又要接受政府的监督和考核，他们说服了家长组织孩子进行了考试，而在使用电脑方面他们做了变通，既坚持了华德福原则，也对政府有一个交待。最终，他们把华德福教育做成了，孩子们的考试成绩又很好，家长满意了，政府也满意了，由此，在一所公办学校，华德福教育才得到了很好的发展。其实，不仅仅是Colling College，我们在澳大利亚考察期间，发现这里的华德福学校一个比较普遍的做法是，在11、12年级学习公办学校的课程，让孩子顺利拿到官方认可的高中毕业证，也就是能够顺利参加高考和进入大学，而所有这样做的学校都回馈，孩子们既接受了很好的华德福教育，又在高考中取得了很好的成绩，这也是华德福教育是一种优质教育的有力证明。当然，在欧洲，还有另外一种做法，那就是让孩子们完整地学完华德福1-12年级的课程，然后再到公立学校用1-2年的时间准备高考，我个人觉得这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4、华德福教育带给学校的生机与活力
从Collingwood College出来，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些这所学校的资料，发现这所学校在全澳的排名并不靠前，但这里指的高考成绩。在学校考察的时候，我也发现，学校的管理和传统的名校相比也有一些粗放。然而，我同时想到的另一个问题是，那些老牌的、传统的、高大上的名校往往是正是教育的一块块坚冰，很难打破，像帕布雷什中学、夏山学校、瑟谷学校这些走在教育改革前沿的学校，可能都显得有些不成熟，但对于这样的学校的来说，活力是最重要的，或许这一点也是华德福教育带给Collingwood Collge最有价值的东西。死了，怎么都救不活，有活力就有生机，有生机就有希望，我们看重的就是这种生机和希望。
联想到中国的华德福教育，正在从事这项事业的一群人，他们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精英，不是学历最高、地位最高、更不是权力最高、财力最高的一群人，和许多非常风光的高大上“名校”相比，那些艰难生存和发展的华德福学校也显得有些「寒酸」。可正是在这些“小地方”，我们却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生机与活力，他们关怀地球，关怀人类，关怀祖国，关怀人民，关怀每一个儿童，他们可以把垃圾分类做到十几种、几十种，他们提倡环保、生态、健康的生活方式，他们学习整个世界的地理、整个人类的历史、整个宇宙的文明，他们酷爱艺术，优雅地工作和生活，他们心怀慈悲，热心各种社会工作，他们甚至发起全世界的养蜂运动，为拯救地球做出努力，他们酷爱教育，酷爱孩子，成为一名华德福老师之后把整个生命都奉献给了这份事业，……这真的是一种别的地方罕见的生态，一种充满活力、充满生机的生命场。我想，这样的生机，不仅是教育的生机，更是孩子们的生机，人类的生机，世界的生机，这股生的力量才是真正的能夠改变人类命运、世界命运的力量。
华德福教育的种子落到世界各地，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我们不得不考虑到水土的问题。中国华德福教育的发展，回避不了中国的国情。在澳大利亚能够做成的事情，在中国未必能够做成。但是，Collingwood College学校的经验还是非常值得中国学习。很有意思的是，这所学校的第二外语就是中文，虽然能够看出来，他们的中文教学还有很大的提高空间，但他们和中国的联系已经非常紧密。在座谈中，Dale表示非常愿意为中国的华德福教育发展做出自己的贡献，也愿意分享他们在公办学校实施华德福教育的经验，我提议，可以筹办一次公办学校如何实施华德福教育或者是华德福教育对公办学校的价值这样类似的一个主题的国际论坛，他表示非常支持这样的想法。他谈到，现在，全世界的教育都有一个趋势，那就是如何改变应试这种死的教育，激发孩子们的创造力，这对华德福教育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机遇，毕竟解决新世纪新世界的新问题，必须靠教育培养出来的创造力。真心地希望这次论坛能够早日举行，为中国教育的改革提供一种借鉴。
编者注：本文获作者授权转载。作者系河南省郑州市管城区教育局局长 穆培华。 欢迎有原创内容的作者投稿：[email protected]